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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二小姐的电视餐


2020-07-03

宫二小姐的电视餐

Photo From Flickr CC by Guillermo Viciano

世界上只存在两种人,一种是转台进电影频道后,如果节目不是从头开始播就打死不看的。一种是无论转到什幺,都能嘴开开兴高采烈把片子看到完。

过去二十几年,我习惯当前一种。放年假的时候有几天没送报也没有关係,最主要是留下那份登满除夕到年初几排得比excel还密的节目表。过年就是被大鲸鱼吞吃到肚子里了,日子过得昏天暗地,大人在麻将桌那边喊声吆喝,孩子满屋子跑,醒来就吃,吃完不睡,捱着捱着盼到节目表上时间到了,微波炉蒸熟发糕十分钟,泡麵三分钟,之后可以对着萤幕骂骂咧咧一个半小时,待到片尾字幕都上了,碗空胃胀,心头有一种完成什幺事情那般空虚的满足感,或满足的空虚感。

有时太迟打开电视,基準线设在片名浮上前,那时故事还没开始,和盘底总没热熟的便利商店咖哩饭一般,一切尚可忍受,嘴里勉强吃了,眼里勉强看了。电视餐就是这样的东西。一本正经都用在囫囵吞枣上。最差不过安慰自己是图个方便罢了。谁知道几年后什幺都变了,电视微波餐还是那几道,倒是电影爱搞花样,片头上以前最爱先演一段,那一段又越演越大段,好像待出产道的婴儿头颅竟越变越大似,金敬穆电影《无以名状的忧愁;Stateless Things》甚至到片子开始快一小时才迟迟上片名,换做孕妇早喊剖腹了。大概上电影片名也有比赛,大家都在比谁晚,这样说来「晨型人」这一词彙流行那几年,相关书籍疯狂出版,谁都想先起床,在比早,你六点起来我就五点,你五点我就四点,那我如果凌晨一点起床待到明儿中午十二点再睡,可不打挂一堆人,夜行人原来是最棒的晨型人。不看就不会有看不完的遗憾,转到电影非得要从头看起的人都知道。

电影《一代宗师》里宫二小姐该也是电影没从头开始就别看了的那种人。宫二貂氅围脖圈出一个锥子下巴,心眼又比什幺都尖,争在人前,不落人后,雪夜里对敌,眉梢都冻起霜了还一眼不眨,一双眼黑的太黑,白的太白,什幺事总要看出个分明才是。是这样的女人,标準天蝎座性格,太绝决,「说句心里话,我心里有过你。喜欢人不犯法,可我也只能到喜欢为止了。」,讲得那幺斩钉截铁,连看待感情都像是在课桌上画出一条线,到此为止,过线裁罚,什幺都分得清楚明白,说不要就不要,是以再多频道给他选,不是从头开始的,他决不会看。那不是他奢侈,我倒觉得这是种精神上的清贫。不是因为选择太多,而恰恰是当时知道的太少,尚不理解生命还有那幺多千差万别的什幺,所以可以乾脆的不要。只是不知道以后真的就没有了。乾乾净净。也就是太乾净了。见着无味。宫二只当无谓,倒叫别人替他疼。

全有不然全无,那一直是个问题。

宫二小姐吃怎样的电视餐?我倒想他会选怎样的电影配饭吃。待到他下班回到家,高跟鞋随便踢开,虽便塞个什幺进微波炉,电视开关一扭,频道转了一轮,电影总没那幺刚好轻易就赶上,好不容易赶上了,还是那句台词:「我在最好的时候遇到你,是我的运气。可惜我没时间了。」,深夜里暗花花的客厅还是这座城市高空的小套房里有多少宫二小姐,镇夜枯等一通电话,还是一封讯息,等到电视餐都凉了,电影短暂的上了片尾字幕,好不容易铃声响了,或者讯息进来手机喔喔一声,只是等到一个开始又如何,总是低下的眉,看不见的脸,一点点髒,全都不要了。很多不如意,你又哪里知道。索性也就这样了吧。没能把故事接下去,宫二小姐的line总是已读不回。

盼不到开头就直接不要了。事情总求个完整。但后来看了丹尼尔.史瓦雷兹的《守护程序Ⅰ:网路杀神》,心头不免震动。故事里的大反派在小说前两页就挂了。小说却宣告这才正是开始,电脑系统启动程序,怪事一点一点发生,这边发生谋杀案,那里有监狱暴动,这边厢网路游戏控制玩家,拉远了看,才知道事件全貌,沿着线头顺出经纬,那线头原来是网路线,地毯上拼花还是曼陀罗变作网路编码图,机械神降临,世界是他用钢铁旋臂织出来的壁挂。这是一个全新的故事概念,小说里混蛋倒有几个,却没有一个大到能掌握全盘局面的实体反派存在,毕竟该咬牙切齿瞪视的,已经挂了。再恨,也无从投射。一切暴行与毁坏,每个人都在不知不觉间成了系统的一部分,每个人都推动故事发展,那时候,没有头头,少了实体领导者,也不存在事件的开始或终结,全有或全无都像是上个世纪的童话了,我不知道这是进化还是另一个全新的世界已经诞生,我们连思考都变得像是开网页,多工多页运行,无始无终。也是有这样的事情。宫二小姐最后应该也知道了。

和网路或《网路杀神》无关,有厨房以后,电视台里电影忽然可以续着看了。可能是事情经历得多了,电影看得也多,扭开频道,跑出来的多半是老电影,《与龙共舞》里刘德华是大陆鸡还是龙家俊,你正在和大屿山鹹虾叔讲电话,于是便知道女主角月光还要再等上一阵子,一切都了然于胸,也就不急着要个结果,时不时起来去厨房调个炉子,或查看烤箱进度。大火转小,结冻的等退冰,脸上让瓦斯燄苗烘得暖呵呵的,再回到电视前也和和乐乐的。和里头的人一起悲喜,什幺都了然,也不太计较。有时看到没看过的电影──估计未来只会越来越多──那也没关係,跟着看下去,人物把握了,一勾眼一挑眉,谁望向谁,视线拉出关係,谁的胎记谁忘在谁家的钥匙还内裤埋下伏笔,一会儿也就看出门道了,人世间的事情无非如此,之前发生的呢?没关係,反正多的是重播的机会,多等个几次,总会有追到开始的机会。至于之后的结局,真有期待,看出了门道,便熄了火擦擦手好好把它看完。不感兴趣的,泡麵里多打个蛋,热水饺前锅底加点麻油,提了味也便自得其乐看到完,心里多了一位何宝荣,低着声说,不如我们重新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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